战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开始关注加诸于我身上的各种投资——金钱、感情、期望、嘱托——然后我绝望地发现,这些东西就好像无形的枷锁一样把我牢牢困在一个原点,被各种义务与责任肢解成不同的定义。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事情感到沉重的呢?
当你爬上第一个山峰,会有人在夸奖你之后指着更高的山说“去挑战”。当你挑战成功,他会指着另一座更高的山说道“继续挑战”。如果你不幸地失败了,他会说“你之前都做到过,这次加油,肯定能做到。”
我觉得,人生的意义并不是挑战一座比一座高的山峰,而是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山头住下来。或许这山并不高,也不美,但是却是最适合自己的。
人是不可能理解别人的幸福的。所以我就必须为了别人眼中的幸福不断去挑战一个又一个我不喜欢甚至不了解的山——我只是想听听你对我说“你做的很好”,想看你脸上的微笑,并不是我惧怕你。
我惧怕的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不开心,为了这个原因,我甚至可以让自己不开心。
但是这些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我并不是你实现家族荣耀的一枚棋子,也不是你眼中天真幼稚的小孩子。
我知道挤公车又脏又闷让人难受没有私家车坐着舒坦,我知道粗茶淡饭没有山珍海味来的美味,我知道辛辛苦苦朝九晚五没有报纸茶水瓜子八卦包围下的办公室来的悠闲,我知道十平米的小房子没有别墅住起来舒服,我知道看别人脸色在别人手下做事没有不问世事专心研究来的轻松,我知道我的脾气注定了要在这世界上受苦。
但是,那又如何。
我没有你所认定的那种才华,也不具备向上爬的野心,更没有说出去可以引来羡慕的高学历。
或许我曾经无意间爬上过一次山顶,但是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不是吗?我甚至连当时是怎样爬上去的都记不清了。
我的荣耀,我已经把它远远地扔在了身后,而你却总是抓着不放,连带着对我的评价二十年不变。
我想要的不过是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你的一张计划表。
我可以卑躬屈膝去讨一份工作,也可以不顾脸面站在超市门口叫卖招揽。我可以笑着说很多假话只要对方想听,也可以配合他人做出愤怒的表情。我可以毫不在意吃路边的大排档,也可以为了节省一块钱跟小贩吵的面红耳赤。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现实是多么让人恐惧,也知道有些人总会笑着骗你。
你应当知道老莱子摔倒的那一刻心中有着怎样的想法。
我故作天真是为了让你感受到你能掌握我的全部而不会因为失去而不安,我说那些不谙世事的话语也只是为了显示我还是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我的脾气从来只在家里爆发。
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瞧不起我,让你否定我,让你拯救我安排我。
我的两面性,从来不在你面前同时出现,所以你认定我是个看不清现实的傻瓜吗?
你和我共同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我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你离我如此遥远。遥远得我不敢对你说出我心里的话,遥远得你已经听不到我心里的话。
我想要什么,我需要什么,我要的起什么,你真的明白吗?
不是一套房子一辆车,一个工作一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就能填满我的内心。
怎样的房子怎样的车,怎样的一份工作怎样的家,那个男人是不是我喜欢的,我是不是想要一个孩子,这些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
我要不起你给的幸福,那些天文数字般的投入压得我喘不过气。
十一年前我花了你三万进入一所重点初中,九年前我放弃进入重点高中不是因为我怕去垫底而是不想你为我再花两万。一年前我决定去考研并非我想要逃避工作而是我不想接受你几十万的投资,现在我决定去做任何一个我能做的工作而不再挑剔,是为了你不要花费更多的钱为我谋求一个职位。
我每天都在计算我每个月要赚多少钱才能还完你对我的投资,即便你说我不用考虑这些问题。
我欠你的感情,可以在一次又一次的让步中慢慢还给你。我欠你的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还完。
我说着“不想再考研”的时候给出的理由是“一直考不上太丢人了”,没有说的理由是“我不想再继续浪费你的钱当一个米虫”。
你的一个“额外”、玩笑般的一句“啃老”,让我好像被鞭子抽打过一样心里狠狠抽痛起来。
我需要你放我自由,而不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躲在房子里寝食难安。
我需要一个不被干扰的空间来整合我日渐分裂的人格,而不是听着你的说教日益沉默。
你不是一个会体谅人的男人,也不是一个懂得感情的人。你的感情给了朋友、给了别人,留给我的是喜怒无常与阴晴不定。
每当你忏悔的时候,我都会说“没关系,我知道这是天性没法改,我也有改不掉的天性”。每当你勃然大怒口不择言伤害我的时候,我都没法强迫自己认为那是你的不可更改的天性而让自己不要在意。
我也有改不掉的天性。
我宁愿把所有错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也不愿推给别人,那样并不会让更我轻松。我宁愿我自己一个人不开心也不愿意把这不开心说出来换取一些不咸不淡的安慰。我宁愿说自己是个废物也不想让你觉得你是在强迫我。
那些黑色的感情,放在我一个人心里,我总有办法把他化掉。化不掉就一直放在那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没法劝自己放弃对你的喜欢与依赖,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陷入忧郁。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为什么会不反抗你的安排选择沉默?是因为我从不反抗你让你觉得我不敢并且永远不会吗?
我究竟欠了你多少债,让我无法伤害你?是不是还完这些债我就能恢复自由?
我必须用一种无法挽回的姿态和你进行最后的道别与决裂吗?

三毛写了那么多书,却只有一篇文章让我潸然泪下。
《两个人的战争》。
是不是我也要像三毛一样与你进行血的割裂才能获得你的承认?或者像你的兄弟一样葬身湖水还要承受你不间断的诅咒与不理解?
你说的那些话,放在其他人我甚至可以转瞬即忘,唯独你,我无法忘记。
你赐予我生命,同时又否定了我存在的意义。
我并不擅长处理这样复杂的感情。

你告诉我,在你眼中,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或者那答案我早已听过,那伤痛也已经过去,但是我依然迷惑。
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还完那些债,赎回我的自由?

我并不是在抱怨什么,只是再一次认清了自己的能力,并为之感到深深的无力。
是不是我压根不要出生,所有人才能获得应有的幸福?
这想象真让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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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算了 看起来太难过了 又加上这歌
    博主 对 采 的回复: 2010-01-16 23:32:18
    是很难过,因为本来就是让人很难过的事情。现实就是这样,远没有网络来的简单粗暴。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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